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骗本座

心口的鬼印裂纹密布。

他身后的鬼界，在他的庇护下，一寸寸稳住。

十三狱不再塌陷。

忘川不再倒卷。

那些漂在尸河上的魂灯重新燃起。

溯尘看着那道立在雷光中的身影。

眼底终于露出震动。

他曾以为阴尸烬只剩下怨恨。

可此刻……

第六道天雷落下时。

阴尸烬猛地抬手。

硬生生抓住了那道雷。

金紫雷光在他掌中疯狂撕裂。

他的手骨寸寸碎开。

鬼气成片溃散。

那道天雷被他狠狠拖入自己胸口。

以魂镇界。

九天之上的天眼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第七道天雷凝聚。

比前六道加起来还要重。

溯尘瞳孔骤缩。

“阴尸烬！”

阴尸烬没有回头。

他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尸渊中万年的哭声。

有亡魂问他。

帝君。

我们还能入轮回吗？

帝君。

我们是不是再也没有下一世了？

帝君。

神明真的会给我们公道吗？

帝君。

为什么世间那些恶人都能入轮回，而我们明明守着鬼界，却要日日受地狱之火焚烧。

帝君。

我们鬼物生来就是恶的吗……

第七道天雷落下。

雷光贯穿他的魂体。

鬼印在他心口轰然碎裂。

整座幽冥一瞬死寂。

阴尸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已经透明。

万鬼跪倒在尸河两岸。

十三狱鬼王嘶声喊道：“帝君！”

可他听不见了。

他只是抬头，看向九天之上的天眼。

唇边竟又浮起一点冷笑。

“想灭鬼界？”

“你也配。”

最后一道天雷，在九天之上凝成。

那道雷若落下。

阴尸烬必死。

可鬼界能保住。

溯尘强行催动人世镜。

镜光冲天而起。

“天道不可滥杀！”

可那只天眼没有任何停顿。

天雷落下。

阴尸烬张开双臂。

挡在鬼界之前。

金紫雷光贯穿他的身体。

鬼印彻底碎成齑粉。

他的魂体也在雷光中一点一点散开。

黑红色碎光落入尸河。

落入十三狱。

落入每一盏未灭的魂灯之中。

阴尸烬从半空坠下。

落向尸河。

溯尘飞身上前，接住了他将散未散的魂体。

阴尸烬抬眼看他。

眼底黑雾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溯尘声音发哑。

“你本可以不死。”

“本帝当然……知道。”

溯尘一怔。

阴尸烬的玄黑鬼袍早已被天雷烧尽。

心口处那枚鬼印碎得只剩一点残光。

可他的眼神，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

“鬼帝陨落。”

“幽冥无主。”

“天道便不得不重新衡定生死规则。”

“那些守在幽冥万年、不得轮回的鬼。”

“便会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入轮回。”

“或留鬼界。”

“至少……”

他声音低下去。

“至少不必再被旧封钉死在黑水里。”

溯尘握着人世镜的手，骤然收紧。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若鬼界此战胜了，便可亲手撕开轮回神封。

他也知道若自己死在天道雷下，鬼帝之位崩碎，幽冥规则必然震动。

天道为了重新稳定生死两界，必会重定鬼界归处。

这是胜局之外的另一条路。

也是最惨烈的一条路。

可阴尸烬还是走了。

溯尘喉间发涩。

阴尸烬闭了闭眼。

“本帝从一开始。”

“便没有把自己排除在筹码之外。”

他说得很淡。

仿佛那不是自己的生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抱过一丝希望。

或许这一次，他能赢。

能亲手压碎那道轮回神封。

他想过那一幕。

想过很多次。

十三狱门开。

善鬼可以入轮回。

恶鬼受完刑，也能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守在幽冥的鬼，不再被视作天生污浊。

他们可以留下。

也可以离开。

可以继续做鬼。

也可以重新做人。

那样的话。

他这万年尸渊。

万年怨哭。

万年孤冷。

或许便不算白熬。

可他终究没有亲眼看见。

只差一点。

阴尸烬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遗憾。

他的眼睫轻轻一动。

他眼前的幽冥忽然模糊起来。

尸河。

魂灯。

跪伏的万鬼。

染血的白衣神只。

全都一点一点远去。

恍惚间。

他好像又看见了人世镜前那个身影。

阴尸烬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开战。

也不是后悔挡下天雷。

而是后悔方才在人世镜前，没多看她一眼。

溯尘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

人世镜忽然剧烈震动。

镜面之上。

一道黑金魔焰正以极快的速度撕开虚空。

那火焰烧过魔界边界。

穿过三界缝隙。

直奔幽冥而来。

所过之处，残余天雷尽数被焚成灰烬。

万鬼仰头。

尸河翻涌。

九天之上尚未完全合拢的天眼，似乎因此停了一瞬。

阴尸烬也看见了。

他已经快要看不清东西了。

可那道黑金火太亮。

亮得像要把整个幽冥都烧穿。

火光之中。

似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他奔来。

阴尸烬怔怔望着。

他已经看不清她的脸。

只看见那团黑金魔焰，穿过幽冥阴雾。

可还是晚了。

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一句什么。

可那话还没出口，最后一点黑红鬼火便从他心口散开。

落入尸河。

落入十三狱。

落入每一盏重新燃起的魂灯里。

溯尘怀中一空。

鬼帝的魂体彻底碎了。

只剩半枚裂开的鬼印，静静悬在尸河之上。

下一瞬。

黑金魔焰轰然落地。

整条尸河被震得倒卷百丈。

万鬼齐齐伏地。

符芙站在幽冥尽头。

乌发凌乱。

眉心帝印剧烈闪烁。

她的小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那双眼，死死盯着溯尘怀中。

那里已经空了。

没有阴尸烬。

没有那张总是似笑非笑、惹人讨厌的脸。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伸手，接住那半枚碎裂鬼印。

鬼印很冷。

像在尸河底下沉了万年。

符芙低头看着它。

许久。

才很轻地唤了一声。

“阴尸烬？”

无人回应。

尸河无声。

魂灯摇晃。

只有鬼印里残留的一缕黑红火光，轻轻贴了贴她的指尖。

像是在应她。

符芙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眼眶有些红。

“骗子。”

“你不是说，等本座恢复实力来找你吗？”

“本座来了。”

“你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