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有盗贼剑阁偷骨

剑州，太玄山。

秋雾浓重，整座山峰笼在灰白的雾里。往常此时，山道上应有弟子晨练的呼喝与剑刃破风声。今日却只有风过松林的呜咽。

太玄殿内，李阴阳端坐上首，面色沉静。郑五行居左，右侧列坐剑阁八老。九人面前各摊一份卷宗，殿内静得呼吸可闻。

卷宗乃今晨整理呈上。先是外门弟子张铁匠等二十七人，一夜之间剑骨尽失。随后七名正式弟子，亦在睡梦中被抽去剑骨。前后三十四人，无一例外。

李阴阳阅毕末行，合上卷宗，置于案上。动作极轻，但在死寂的殿中，这一声格外清晰。

“诸位师兄都看过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八老点头。

“都说说看法吧”，李阴阳望向坐在首位的黑衣长老，“苏师兄，你先。”

被他称为苏师兄的老者名苏和风，须发皆白，在八老中资历最深。

苏和风沉吟片刻，缓缓道：“外门弟子剑骨初成，资质平庸，取之无用。七名正式弟子，亦非阁中精锐。此事蹊跷，不似寻常夺骨修行之道。”

“接着说。”

“九处居所，禁制完好，门窗无破。弟子皆于睡梦中受制，事后记忆模糊，仅记得隐约有异香。”苏和风稍顿，“能做到这般地步的，要么修为极高，要么……对剑阁极为熟悉。”

李阴阳不置可否，看向另一位长老：“商师兄以为如何？”

商肃执掌刑律，面容冷峻：“我查验过现场，残留药味确是‘锁魂香’，但混入了别物。弟子剑骨被抽的手法利落，创口处留有灼痕，应是某种火属秘术所致。”

“火属？”郑五行忽然插话。

“是。”商肃肯定道，“剑骨与经脉相连，强取必损根基。但此人手法特殊，以火属真气封住创口，故弟子虽失剑骨，却无性命之忧。”

李阴阳的手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张铁匠他们现安置于何处？”他问。

“在东厢房”，苏和风答道，“医堂长老已诊视，性命无碍，但修为尽废，此生难再持剑。”

“那七名正式弟子呢？”

“七人修为较深，剑骨被抽后境界跌至先天。其中三人剑心受创，需长期静养。”

李阴阳起身。

他行至殿窗前，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良久，方缓缓开口：“郑师弟如何看？”

郑五行一直沉默，此刻方道：“抽取外门弟子剑骨，无利可图。抽取正式弟子，却仅取七人，且非精锐。此事目的不在夺骨修行，而在其他。”

“何处？”

“示威。”郑五行吐出二字，“或是试探。”

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李阴阳转身，目光扫过八老：“诸位师兄以为如何？”

八老相视，无人反驳。

“便依此线追查。”李阴阳回至座前，“请诸位师兄以两序四人为组，细查所有可疑踪迹。青石镇那卖药的老人，及近半年所有出入剑阁的外人，逐一核验。”

剑阁五代弟子中，李阴阳掌阴阳，郑五行执五行，八老则依四时八节分为四序：

春生序以苏和风为首、仲暄为次；夏长序以景长明为首、郁华为次；秋敛序以商肃为首、澄霄为次；冬藏序以丘玄英为首、岁寒生为次。

“领命。”八老起身，次第退出大殿。

殿内只剩下李阴阳和郑五行。

“师兄，”李阴阳看向郑五行，“我需下山一趟。”

郑五行并不意外：“去查那火属秘术？”

“不止于此。”李阴阳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昨夜事发后，我去了一趟后山剑冢。外沿禁制完好，然冢内剑气曾有异动。有人试图引动冢中古剑，虽未得逞，却留下了痕迹。”

他将玉简递与郑五行。

郑五行神识探入，面色微沉。

玉简内记录的剑气轨迹阴诡邪异，绝非正道路数。更关键处，轨迹中掺着一缕极淡的魔气。

“魔？”郑五行抬头，神色凝重。

“尚难断定。”李阴阳摇头，“但绝非善类。能潜入剑冢，又在你我眼前连取三十四人剑骨——此人或此伙人所图，必非小事。”

他稍顿，又道：“我下山期间，剑阁由你坐镇。护山大阵须全程开启，无我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入。后山闭关的那些弟子，亦劳师兄看顾。”

郑五行起身，郑重执礼：“阁主放心。”

李阴阳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向殿门走去。

行至门边，他忽又止步。

“师兄，”他未回头，“若事态危急，不必死守山门。剑阁千年根基，所重在人，不在这一山一石。”

郑五行静默片刻，方道：“我记下了。”

李阴阳推门而出。

殿外雾气稍散，天光自云隙漏下，在山道上投落斑驳光影。他沿石阶缓步而下，身影渐次没入雾中。

东厢房内药气浓重。

张铁匠卧在榻上，面色灰败。他是外门弟子中最年长者，年近八十，修炼剑骨已四十三载。虽资质寻常，却极勤勉。此刻他睁眼望着屋顶梁木，目中空无一物。

郑五行走至榻前。

“张铁匠。”

张铁匠缓缓转头，辨清来人，挣扎欲起。郑五行按住他肩头：“躺着说。”

“郑师叔……”张铁匠嗓音嘶哑，“弟子……弟子无用……”

“事发前，可觉有何异常？”

张铁匠竭力回想，摇头：“弟子那日照常练剑、打铁，入夜即眠。只是……睡得极沉，连梦都未做。”

“睡前可见过什么人？或食过特别之物？”

“不曾。”张铁匠肯定道，“弟子独居，平日除打铁练剑外，少与人往来。”

郑五行又问了数处，答皆与卷宗所录无异。他不再多问，伸手搭上张铁匠腕脉。

真气探入，经脉果然空空如也。几处本该生有剑骨的窍穴，如今只剩破损痕迹，似被利器硬剜而去。

但奇的是，创口确有灼痕。火属真气封住了血脉，也阻止了伤势继续恶化下去。

郑五行收手，眉峰微蹙。

这手法过于精细了。精细得不似夺骨，倒像是……精密的剖取。

他依次查验其余外门弟子，情形皆同。二十七人，剑骨被取的位置、手法、创口处置，几乎如出一辙。如同同一人，以同一套动作，重复了二十七遍。

能至此者，绝非寻常修士。

郑五行步出厢房，面色沉凝。

他未寻得明确线索，但有一点可确知——动手之人，对剑骨构造熟稔至极。

甚至比他们这些修了一辈子剑道之人，更为了解！

这等情况，若非剑阁内有内应，便是有人钻研剑骨多年，早已洞悉其中关窍。

他又朝着正式弟子的居所走去。

七人单独安置，每人一间静室。

郑五行先至赵衡处。赵衡年二十七，剑骨小成，乃七人中修为最精者。

他盘坐榻上，面色如常，唯眼底隐有一缕颓意。

见郑五行入内，他欲起身见礼。

“免。”郑五行抬手制止，“感觉如何？”

赵衡苦笑：“修为跌落三境，剑心……已裂。”

郑五行探手按其顶门，神识沉入。

较之外门弟子，赵衡体内情形更为复杂。剑骨被抽后，残存剑气在经脉中冲撞，损及根本。剑心确有一道细微裂痕，虽不致命，然若调养不当，恐留隐患。

他收手，取出一枚丹药。

“服下，静养七日。剑气我来助你疏导。”

赵衡接过丹药，却未即服，抬眼望向郑五行：“郑师叔，弟子有一事不明。”

“讲。”

“抽去弟子剑骨之人，手法极为老道。”赵衡缓缓道，“弟子剑心对危厄自有感应，然昨夜……毫无察觉。直至今晨运功，方觉有异。”

他稍顿，声转低沉：“能做到此等地步者，天下有几人？”

郑五行没有回答。

赵衡继续道：“且弟子醒来时，枕边多出了此物。”

他自怀中取出一块黑色木牌，双手呈上。

木牌约巴掌大小，质地似木非木，触手生寒。正面刻一扭曲小剑纹样，背面空无一字。

郑五行接过细观。

他虽不认识此物，但其中隐透阴冷气息。那气息与剑冢内残留的魔气，颇为类似。

“只有你有？”他问。

赵衡点头：“其余六位师弟，我问过了，他们都没有收到此物。”

郑五行收起木牌。

“此事勿要外传。”他道，“你且安心养伤，余事阁主自有计较。”

赵衡垂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