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窃骨真凶是何人

太玄山上静得吓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太白剑圣的视线，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澹台敬明。

他站在六代弟子的最前侧，身着玄色深衣，腰悬长剑，面容平静得看不出任何表情。从太白剑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他既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甚至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就那样站着。

李阴阳愣住了。

八老也愣在那里。

郑五行同样愣在那里。

剑阁所有六代弟子，全都愣住了。

商肃最先回过神，他上前一步，声音沉了下去：“师祖，会不会是弄错了？敬明这孩子什么心性，我等最为清楚。他断不会做出这种同门相残之事。”

苏和风也开口说道：“师祖，敬明十三岁就替剑阁在外行走，先帝亲口说他‘心性沉稳，可托大事’。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绝不可能——”

“是啊师祖”，仲暄接过他的话，“敬明平日待师弟们不差，鲍洪、莫虚他们虽不如养浩跟他亲近，也从没红过脸。他怎会……”

景长明道：“师祖明鉴，敬明若真是凶手，这一个月我们日夜轮番值守，他哪有机会下手？”

郁华也道：“再说昨夜事发时，敬明一直在演武场打坐，轮值的几位师兄都能作证。他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偏殿？”

八老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为澹台敬明辩解。

澹台敬明太出色了。论品性、论为人、论处事，几乎挑不出毛病。这孩子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要说他会做出这种事——

八老谁都不信。

十三岁那年，他头一回代剑阁行走天下，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的。先帝见他时，也曾亲口夸过。

这么多年来，敬明对师长恭敬，对同门和善，从没出过半点差池。

可如今师祖却说，是他。

实在让人想不通。

八老心里乱成一团，可嘴里还在替他说着话。

他们不是不信师祖，是实在没法信眼前这个事实。

换谁，能信呢？

那可是澹台敬明。

剑阁这么多年，最拿得出手的六代弟子。

现在说他就是藏在众人眼皮底下的那个凶手，没人愿意信。

可太白剑圣并没有理会他们，只平静地望向李阴阳。

李阴阳也未开口。

从太白剑圣指出澹台敬明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只是看着澹台敬明，看着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看着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眼睛。

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却已经不是从前那双眼了。

李阴阳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赵衡呈上来的木牌，上面那个扭曲的剑纹，他一直觉得眼熟。现在他想起来了，那是剑阁三百年前用过的旧物。

想起岁寒生说的话，鲍洪被抽剑骨这一个月，敬明从头到尾，没露出半点着急和担心的样子。

也想起这一个月来，敬明还是那个敬明，一如既往地修行，一如既往地专注，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一个师弟刚被人抽走剑骨的人。

正常得不像一个六代首席该有的样子。

偏殿出事，敬明从后面挤进来，蹲下探脉，起身时拳头攥得发白，指节都在抖。

那愤怒是真的，那心疼是真的，那攥紧的拳头也是真的。

可如果他就是那个凶手呢？

如果那些愤怒、那些心疼，全是演出来的呢？

李阴阳闭了闭眼，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来都没看透过这个徒弟。

太白剑圣的声音恰在此刻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现在真凶找到了”，他看着李阴阳，“你是这一代剑阁阁主，打算如何处置？”

李阴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心口传来的阵阵钝痛。

澹台敬明，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十三岁那年，他在外界游历时，一眼便挑中了这个孩子。那孩子眼神干净，剑骨清奇，站在人群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他亲手教导，亲手打磨，亲眼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不出意外的话，敬明会是下一代阁主。

会接他的衣钵。

会在撑起剑阁两个甲子。

可现在……

七十根剑骨。

七十个弟子。

七十条断送了的剑道。

剑阁祖训，同门相残者，万剑诛之！

他是阁主，不能带头坏了了规矩。

他不愿，也不能。

许久后，李阴阳缓缓转过身子，平静地看着他最得意的弟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口一点点挤出来的，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剑阁开山祖训。同门相残，天厌剑弃，人人得而诛之。”

他看着澹台敬明，看着那张从十三岁看到现在的脸。

“敬明，为师最后问你一句，可还有何要解释的？”

澹台敬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阴阳，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笑容很是淡漠。

却让李阴阳心里最后那点温度，彻底凉了下去。

那不是敬明的笑。

敬明从不会这样笑。

李阴阳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冷冽。

“既如此”，他没有感情地说道：“为师便赐你一死。死后，从剑阁除名。”

话音未落。

一道黑色剑光从他手中激射而出——

死剑。

阴阳二剑中的死剑。

那是李阴阳剑道中最凌厉的杀招，从不曾对同门用过。可这一回，他用了十成功力，没有半点留手。

剑光如墨，撕裂空气，直取澹台敬明心口。

商肃猛地转过头，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苏和风别过脸，不忍再看。

八老沉默。

所有弟子屏住呼吸。

剑光到了澹台敬明身前三寸，忽然凭空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山门前一片死寂。

李阴阳瞳孔骤然一缩。

澹台敬明依旧站在原地，依旧是那个姿势，依旧是那副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可声音却不是澹台敬明的声音。

那声音苍老、沙哑，阴冷刺耳，不带丝毫人味。

“这小子的资质，确实不错”，那声音说：“本想借他的身子多吸些剑骨，练成那万剑不灭的道骨。可惜……这么快就被你们发现了。”

李阴阳面色骤然一变，“你不是敬明！”

那具身体里的东西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难听至极，像夜枭啼鸣。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传来。

太白剑圣看着李阴阳，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后生，我可从未说过，凶手是澹台那小子。”

李阴阳一怔。

八老一怔。

所有人都怔住了。

太白剑圣没再看李阴阳。他的目光落在澹台敬明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澹台敬明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身上。

看了很久。

目光里有追忆，有感慨，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多年未见。”他轻声道：“不曾想，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

“当初你教我的剑修风骨，自己反倒全忘了？”

他盯着那具年轻的身体，盯着那双苍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