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心理医生（4）

这一周，陆清禾失眠了三个晚上。

周三的咨询结束后，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泛黄的乐谱，看了很久。然后她给督导发了邮件，约了周五的面谈。

督导姓陈，六十多岁，是业内德高望重的前辈，也是陆清禾研究生时期的导师。她听完陆清禾的叙述，沉默了很久。

“你抱了她。”陈督导说。

“是。”

“为什么？”

陆清禾想了想：“她想抱。那个瞬间，我觉得她需要。”

“你觉得，还是你想？”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陆清禾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她没有回答。

陈督导叹了口气：“清禾，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专业能力、同理心、判断力，都很出色。但正因为如此，你更要小心。心理医生和病人之间的那條线，不是用来限制我们的，是用来保护双方的。”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陈督导看着她，“你对她产生的是什么感情？是医生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陆清禾沉默。

陈督导没有追问。她只是说：“回去想想。下次咨询前，给自己一个答案。”

陆清禾想了西天。

答案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此刻，周三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温知寒会来吗？上周那个拥抱之后，她会怎么面对自己？

她应该保持距离。从今天开始，更严格地遵守规范。不能再有肢体接触，不能再有那种……说不清的眼神。

敲门声响起。

“请进。”

温知寒走进来。今天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一种陆清禾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空洞，不是疲惫，而是某种……

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陆医生。”温知寒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

陆清禾在她对面坐下，保持着标准的距离。

“这周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温知寒说，“我弹了琴。每天弹。那首曲子。”

陆清禾微微一怔。

“每天都弹？”

“嗯。”温知寒说，“第一次弹完之后，我以为会很难受。但其实……第二天起来，我觉得轻松了一点。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

陆清禾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进展，是好事。但她同时也意识到，温知寒的变化，和她上周那个“越界”的拥抱有关。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弹的时候。”

温知寒想了想。

“会难过。”她说，“有时候会哭。但哭完之后，好像能呼吸了。以前在水底，现在……现在浮上来了一点。”

陆清禾点点头：“这是很好的进展。你开始重新连接自己的情绪了。”

温知寒看着她，突然问：“陆医生，那你呢？”

“什么？”

“你上周怎么样？”温知寒的眼神很认真，“我走了之后，你还好吗？”

陆清禾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病人反过来问她“你还好吗”。

“我……”她顿了顿，“我很好。这是工作，温小姐，你不用……”

“我知道这是工作。”温知寒打断她，“但那天我抱着你的时候，我感觉到你也在发抖。很轻，但我在你怀里，感觉得到。”

陆清禾的心猛地一紧。

她没想到温知寒会注意到。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温小姐，”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我们还是在说你——”

“陆医生。”温知寒又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陆清禾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的，而是清澈的，认真的，带着某种她不敢细看的温度。

“什么问题？”

温知寒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对我的关心，”她说，“是医生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陆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她问自己的问题。这是陈督导让她想清楚的问题。现在，温知寒替她问了出来。

她没有回答。

温知寒也没有催她。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

房间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陆清禾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温小姐，这个问题……”

“很难回答？”温知寒问。

“是。”

“那我换一种问法。”温知寒说，“那天你抱我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是想‘这个病人需要安慰’，还是想‘我不想看她这么难过’？”

陆清禾看着她。

温知寒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脆弱，不是请求，而是某种笃定。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站稳了脚跟，开始打量那个救她的人。

“我不想看你这么难过。”陆清禾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温知寒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她笑了。

那是陆清禾第一次见到她真正的笑容——不是舞台上的标准微笑，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点头，而是从眼睛里漾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真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