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藏在城郊的灯火

车子开了很久。

秋婉婷不知道白云泽要把她带去哪里，她也不问。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化——从宽阔的马路变成窄窄的柏油路，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一片光秃秃的田埂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冬天的黄昏来得早，才五点多的光景，天色己经开始暗了。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碎石在轮胎底下被碾得沙沙作响。秋婉婷看着窗外那些在暮色中快速后退的枯树和荒草，心里的好奇越来越重。

“白云泽，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她终于忍不住问，“这附近我看也没有什么人啊。”

白云泽没有立刻回答。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在她膝盖上轻轻拍了拍。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己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小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我爸妈刚买那栋别墅的时候，装修了大半年。那大半年我住哪里呢？他们把我送到了这附近的一个寄宿学校。说是寄宿学校，其实就是一个私人开的托管班，收的大多都是父母在外地做生意的小孩。”

秋婉婷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那段时间我大概八九岁吧。”白云泽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周末别的同学都被家长接走了，整个托管班就剩下我一个人。生活老师也要休息，把我安顿好就走了。我一个人待在那间空荡荡的宿舍里，不敢出门，因为不认路。我就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那些被父母接走的同学，看他们牵着爸爸妈妈的手，看他们上车的时候还回头跟同学挥手说再见。”

他的手在她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待不住了。趁生活老师没注意，一个人从托管班跑了出来。我沿着那条路一首走，一首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走到天快黑了，又饿又累，就在路边蹲下来，蹲了很久。”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然后有一辆三轮车停在我面前。车上下来一个阿姨，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我没说话。她又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还是没说话。她就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她说，‘这孩子的手怎么这么凉。’”

车子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几点零星的灯火。灯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像是有人特意在这片荒凉的城郊点了几盏等人回家的灯。

“那个阿姨姓林，她老伴姓周。他们就是我要带你去见的人。”白云泽把车停在一栋矮矮的平房前面，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秋婉婷。车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他们不是我的亲人。但那些年，他们是我唯一的依靠。”

秋婉婷看着他的眼睛，觉得心口那个地方又开始隐隐地疼了。她伸手过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扣进去，用力地握了握。

“走吧。”她说，“去见见林阿姨和周叔叔。”

平房不大，是那种很普通的农村自建房，红砖外墙，灰瓦屋顶，门前搭了一个简易的雨棚，雨棚下面堆着几个大号塑料桶和一些农具。门是那种老式的对开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最后一个字己经看不清了。门楣上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积了一层灰，但亮着，橘黄色的光把门前一小片地面照得暖烘烘的。

白云泽推开木门，一阵热气混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来了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速很快，“我就说刚才听见车响了嘛，老周你还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