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你…你怎么在这

何知远是第二天早上得知消息的。

陆江舸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文学院有个女生昨晚被急救车拉走了”，回来随口提了一句。何知远本来只是听着，但当陆江舸说出“好像叫什么婷”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给秋婉婷发消息，没有回复。打电话，关机。

他没有犹豫，抓起外套出了门。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名字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急。

到医院的时候，住院部的走廊里很安静。何知远在前台查到了秋婉婷的病房号，脚步加快。他推开病房门的那一瞬间，看到秋婉婷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心电监护仪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帘拉开了一半，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杯，没有纸巾，没有早餐，没有任何人待过的痕迹。椅子被推到墙角，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何知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好几秒。

他走过去，把椅子从墙角拉出来，放在病床边，坐下来。他看着秋婉婷的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心疼——心疼是有的，但不只是心疼。还有一种类似于愤怒的情绪，闷在胸腔里，像一团被湿棉花包裹着的火，烧不旺，也灭不掉。

她昨晚烧到西十多度，被急救车拉到医院，昏迷着，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而那个人，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

何知远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白云泽来过，在病床边坐了一整夜，办了住院手续，擦了汗，握着手，说了对不起。他只知道此刻是早上八点，阳光己经照进了病房，而那个应该陪在她身边的人，不在这里。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热水壶，去水房打了热水，回来放在床头。然后又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纸巾、湿巾、吸管和一包话梅——他记得她说过，生病的时候嘴里没味道，想吃酸的。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在床头柜上摆好，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秋婉婷是在大约二十分钟后醒来的。

她的意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像一个人从水底向上游。先是听到声音——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响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某个病房里电视机的微弱声响。然后是光线——眼皮外面是亮的，橘黄色的，带着温度，是阳光。最后是身体的感觉——喉咙疼，头疼，全身的关节都像被人拆过又重新装回去了一样，又酸又沉。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首延伸到墙角。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光线。她茫然地转了转头，视线从天花板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床头柜——床头柜上摆着水壶、纸巾、湿巾、吸管，还有一小包话梅。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床边的何知远。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杯己经凉了的水。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打理得整整齐齐，额前垂下来几缕。他看到秋婉婷睁开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有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刚睡醒的孩子。

秋婉婷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何知远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里面插着一根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含住吸管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缓解了那种刀割般的疼痛。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在这儿？”

何知远把水杯放回去，沉默了一秒，说：“听说你昨晚被送进医院了，过来看看。”

秋婉婷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何知远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是他带来的东西。椅子是从墙角拉过来的。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

一切都显得安静、有序、妥帖。

但少了一个人。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回来——她记得苏晚的脸，记得急救车的灯光，记得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然后是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在说对不起，说了很多很多遍。她以为那是梦，以为那是高烧烧出来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