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白云泽 你背我

下午的重头戏是渔村大集。

大集在渔村的东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平时空着，逢集的日子才会热闹起来。他们运气好，刚好赶上了大集的日子。还没走到大集，远远地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那声音很乱，但乱得有章法，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各种乐器各吹各的，合在一起却莫名地和谐。

西个人走进大集的时候，像是西颗石子被扔进了一条沸腾的河流。

大集上什么都有。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海鲜的，卖干货的，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农具的，卖日用品的，卖小吃的，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由遮阳棚和遮阳伞组成的临时森林。地上铺着编织袋、塑料布、硬纸板，上面堆着各种各样的商品，有的整齐，有的凌乱，有的鲜艳，有的朴素，但每一个摊位都有一种“你来看看嘛”的热情。

秋婉婷的眼睛不够用了。她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会呼吸的博物馆，每一个摊位都是一个展厅，每一件商品都是一件展品，而所有的展品都是活的、新鲜的、带着泥土和海水味道的。她在一个卖海鲜的摊位前停了下来，看着水盆里那些活蹦乱跳的虾和螃蟹，它们的壳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触须在水里轻轻摆动，像是在跳舞。她在一个卖水果的摊位前停下来，看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红毛丹、山竹、菠萝蜜、百香果——它们的颜色鲜艳得不像是真的，像是被PS调高了饱和度。她在一个卖贝壳的摊位前停下来，看着那些被串成风铃、手链、项链的贝壳，它们的表面有天然的纹路，有的像波浪，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树叶，每一片都不一样。

陆淮舟是逛大集最投入的那个。他像一个从城市来的、第一次见到农村的小孩子，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摸一摸、闻一闻、尝一尝。他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位前站了很久，不是因为想吃烤红薯，而是因为那个烤红薯的炉子是一个废弃的油桶做成的，他觉得太有创意了，非要拍照发朋友圈。他在一个卖活鸡的摊位前蹲下来，对着笼子里的鸡“咕咕咕”地叫了几声，鸡没有理他，苏晚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拉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走了。

苏晚比陆淮舟淡定很多，但她也没有忍住。她在卖手工编织的摊位前买了一个竹编的篮子，不大，圆圆的，提手是用藤条弯成的，摸上去很光滑。她说要拿回去放水果。她又在一个卖干海货的摊位前买了一大袋干贝和一小袋虾米，说要回去煲汤。陆淮舟帮她拎着袋子，她空着手走在前面，看到什么好看的、好玩的、好吃的，就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问一问价格，但不一定买。陆淮舟跟在她后面，两只手拎满了袋子，像一个移动的购物车，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我在帮我女朋友拎东西我很骄傲”的、傻乎乎的笑。

秋婉婷买了几条手织的毛巾，浅蓝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海浪纹，摸上去软软的，像是摸在一朵云上。她买了两罐手工熬制的辣椒酱，卖辣椒酱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用玻璃瓶装着，瓶口用红色的布封着，系着麻绳，看起来朴拙又可爱。老奶奶说“很辣的，你们城里人吃不惯”，秋婉婷说“我吃得惯”，老奶奶笑了，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多送了她一罐。

白云泽没有买什么。他走在秋婉婷旁边，帮她拎着袋子，偶尔被某个摊位吸引，停下来看几秒，然后继续走。他对这些东西的兴趣不大，但他对秋婉婷看这些东西的兴趣很大。他喜欢看她在一个摊位前蹲下来、歪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某件商品的样子。她那时候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即使那只是一条普通的毛巾或一罐普通的辣椒酱。

他们在大集上逛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久到陆淮舟的两只手臂上挂满了袋子，久到苏晚说“我走不动了”然后陆淮舟说“我背你”然后苏晚说“不要”然后陆淮舟还是蹲了下来然后苏晚犹豫了两秒然后趴了上去。陆淮舟背着她走了一段路，她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嘴角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