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以孝压孝

上房来请侍疾的帖子，是在祠堂散后的半个时辰里送到明棠院的。

帖子写得极工整，句句都是长辈病重、儿媳当尽孝心的套话。末尾还特意添了一句——老夫人夜里胸闷难安，念着世子夫人一向细致稳妥，盼她亲自去上房照看一夜。

青黛念完便冷笑了一声：“方才在祠堂里拿祖宗压不住您，转头就病了。她这病，来得倒比春雨还快。”

“病来得快，不要紧。”沈明绣把那张帖子折起，压在药账簿上，“怕的是病得没规矩。”

青黛一怔：“夫人这话是……”

“去把上房近三月请过的大夫名册、药材单、守夜侍疾簿都拿来。”她站起身，慢慢理了理袖口，“既然母亲要我去尽孝，我总不能空着手去。”

青黛眼睛一下亮了。

前头祠堂那场，她己经看明白了。夫人如今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同人硬顶，而是人家拿什么名头来压，她便顺着那名头，把规矩立得比谁都死。祖宗压过来，她便去祖宗牌位前讲妻位和嫁妆；如今孝道压过来，她自然也不会只带一张嘴去。

上房这边，果然己摆出了一副病势沉沉的样子。

窗下熏着浓浓药香，帐幔半垂，裴老夫人靠在引枕上，面色发白，胸口起伏也比平时急一些。孙妈妈和两个大丫鬟守在旁边，见沈明绣进门，眼里都先掠过一点打量，像在等她是先跪、先哭，还是先认错。

沈明绣却只按规矩福身：“母亲。”

裴老夫人睁开眼，虚虚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平日还轻：“你总算来了。我原想着，祠堂里那一场闹成那样，你心里怕还怨我，未必肯来。”

“母亲病着，儿媳怎敢不来。”她语气很温，像真是来侍疾的。

孙妈妈正要松口气，却见她抬手，示意青黛把手里的东西都摆上来。

一叠药材单、一册大夫名录、一本空白侍疾簿，平码平码铺在床前小案上，摆得竟比补药茶盏还整齐。

屋里一下静了。

裴老夫人的眼皮微微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尽孝。”沈明绣抬眸，神色仍旧稳稳的，“母亲既叫我来侍疾，儿媳总得先把规矩立好。否则上房这么多人来来去去，今日说胸闷，明日说心口疼，后日又换个方子，万一有什么差池，外头只会说我这个儿媳侍疾不周。”

她说完，先翻开那本大夫名册。

“近三月替母亲请过脉的大夫，一共五位。城东回春堂的赵大夫来过七回，济安馆的冯大夫来过三回，另有两位是孙妈妈亲自去请的游医。”她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楚，“同一桩胸闷之症，五位大夫，八种方子。按侯府的规矩，往后若真要我侍疾，便不能再这么乱请。今日起，只留一位大夫定脉，其余一概停。”

孙妈妈脸色一变：“夫人，这……”

“怎么？”她看向她，“侍疾不该先定大夫么？”

这句话堵得孙妈妈一句都接不上。

裴老夫人忍着气，道：“你这孩子，我不过偶感胸闷，何必闹得这样大阵仗。”

“母亲说得是。”沈明绣点头，“既只是偶感胸闷，更该把人和药都减下来。免得一屋子乱糟糟的，倒把小病养成了大病。”

她说着，又翻开药材单。

“近半月里，上房用的人参、安神香、燕窝、灵芝，共支银一千一百两。若真是重病，这些也罢；可母亲既说只是胸闷，那便不必样样都用最贵的。”她抬眸，慢条斯理地道，“往后药材按赵大夫的方子抓，安神香减半，燕窝先停。夜里若再胸闷，只留淡参汤，不必再另熬西五样补汤。”

屋里那几个丫鬟脸都白了。

她们都知道，上房这些年最爱在“将养身子”西个字上做文章。药不一定真要吃多少，摆出来的体面却一分都不能少。可如今夫人一上来，先定大夫、再减药材，等于把上房借病拿捏人的那层花架子，一下削掉一半。

裴老夫人的脸色也明显沉了：“你来侍疾，还是来查账的？”

“侍疾不先看药和大夫，难道只守在床边掉眼泪？”沈明绣轻声问。

这句轻飘飘的，竟叫屋里的人都无言以对。

她没再等谁开口，转手又把那本空白侍疾簿翻开。

“还有一件。”她提笔在第一页写下“上房侍疾簿”五个字，“既然母亲病了，往后上房谁来侍疾，何时来、何时走、端过什么药、说过什么医嘱，都要记清。二婶三婶若真孝顺，也都该轮着来。总不能只我一个儿媳尽孝，旁人便在外头说两句关心的话，就算尽过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