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们彼此服务，我们彼此使用。”

那位少年走出洞穴来到坑道内时，双手已经快要愈合了。此时的他看上去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博德可以感受到被压抑的忧伤。

非常寡淡，如同他一路走来看到的所有奴隶介壳种那样。

金毛端详片刻，突然问道：“你似乎还是幼虫？”

“是的。”

博德转头看向那位蝴蝶。而蝴蝶贵族只是点点头，说着之前博德听过的话：“我们彼此服务，彼此使用。”

没有成年，却表现出苍蝇介壳种特有的身体结构和角质层甲胄，恰如在茧内发育完全却压抑着不破茧那样。

贵族扇动巨大华丽的翅膀，这个同时兼具培育所和墓地坟场功能的建筑内，苍蝇成虫和幼虫们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蝴蝶解释道：“这孩子......如果这次轮转内苍蝇是平民或贵族阶级的介壳种种族，那么，他将是有力的领导者乃至公爵爵位继承者的竞争人选，当然要早早完成发育，更好地为虫群服务。不过，此次轮转，苍蝇们是奴隶。”

“这意味着什么？”博德探出附肢，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没有直接接触，作为欲望实体化的敏感触须就能体会到强烈的瘙痒感。这是少年所体会到的百分之一。甲壳想要硬化、器官尝试成长和转变，但这一切被他用意志力压制了。

“这意味着，”蝴蝶贵族缓缓跪倒在地，在苍蝇奴隶们的簇拥下，扇动翅膀。“苍蝇和一部分奴隶种族需要为虫群提供幼虫，或者说，茧和蛹。您是非常杰出的大仪式师，博德，您应该知道，即使是柱神也不能随便擢升超凡者，虫群何德何能可以保持固定数量的超凡者呢？力量不能凭空孕育力量，这是降诞仪式乃至攀升星界的法则。”

博德愣住了。

他稍作回忆，便意识到了什么。

他见过......见过......之前那场降诞仪式，催生出许多新生的飞蛾——作为未来的【蛾公爵】替补的候选人。为什么那些飞蛾跳过了幼虫和结蛹的阶段？因为那个降诞仪式蛋，本身就是其它介壳种种族的蛹或茧！

介壳种们的变态发育可以视作二度降生，很多仪式都是此现象的变种，旨在重塑、焕新旧躯壳，治愈暗伤、强化身体、延年益寿或者改善天赋。

而为了虫群，介壳种可以将这个宝贵的机会乃至自己剩下的时光，全都献上。

甚至只是把自己养育地肥胖、充满生机且纯洁干净都是不够的，还要有自己的异质欲望作为引子，那一律原身的残念可以确保新孵化出的介壳种顺利攀升至中能级。

博德又想起，金银岛。

琼斯一家。

他的语气转冷：“你们如何处理这些茧或蛹的怨恨？”

“怨恨？”出声的是博德身前的苍蝇少年。“我并不怨恨哦。”

“为何？......你有安抚濒临疯狂的第四能级的能力，有就职仪式师的才情，能踏足终焉道途说明你的欲望足够迥异于常人，为何安于这个结局？”

“如您所说，我们苍蝇是世界的标点，我想，作为【句号】，也没什么不好呐。”

博德有些暴躁：“不，这不是你的想法，我要问【你】的想法，告诉我，作为同族中的天才，作为一直从事葬仪的苍蝇介壳种，作为被迫压抑自己蜕变本能的幼虫，作为我眼前面无表情的少年，【你】的想法是什么？”

坟茔梦呓的狼言便能改换天地，作为第四能级，博德的言语本身就具有力量。

蝴蝶贵族静静扇动翅膀。

蝴蝶作为贵族，领袖被虫群分配有第四能级的实力。而那只色泽尤其亮丽斑斓的巨大蝴蝶在他此行出发前这么说道：“虫群估算博德会去奴隶居住区游荡。我们会促成你和他的相遇。他是恒我的神血，奉献、欲望双道途第四能级，职业是仪式师，但自带堪比地底魅魔的超强精神污染......或者说，感召力。他在北地带着一群北地凡人幼崽做的广播操能产生第二能级仪式的效果。”

“......他很危险。”

“对于虫群而言，一个‘有强于【引欲之人】职业能力’且‘可以调动群体产生独立超凡网络’的‘大仪式师’，嗯，对虫群而言，可以说是最高的人群了......不过最近赫利孔尼亚领来了太多不好惹的人群，他还算不上最难搞的，至少，他收钱。”

“收钱？......我不明白，我需要做什么？监视他？”

“你的任务是，坦诚。虫群对他的分析是吃软不吃硬。你只需要坦诚即可，哪怕暴露虫群的秘密和弱点也没事，博德，吃软不吃硬，而且特别吃软。”

于是蝴蝶贵族只是扇动翅膀，他来这边也是有工作要做的，现在他全身心地投入准备。

苍蝇少年在博德的蛊惑或者说引导下，面部尚未硬化的拟人面具终于露出了一些类似迷茫的情绪，随后，他以释怀的语气说道：“并没有什么怨恨可言。”

“作为低阶级的虫群成员，即使是高能级也没有什么自我意识。不如说，虫群承担了绝大部分精神上的疲惫和苦痛，而我们只是例行工作。”

“我当然会一次又一次地为葬仪感到忧伤，也会始终因压抑蜕变的本能而痛苦，但，我全都接受。”

“遵从虫群之意，我们介壳种从黑暗时代存续至今，并且一定会继续存续下去。”

“我，作为【我】......”

“我很好奇，蜜露护城河另一头......不是贵族的居住区，那些瑰丽奇幻的建筑我能远远看见，我很好奇另一头的奴隶居住区，又怎样的风光呢？”

“我们这块大都是种植、纺织区域，听说另一头有铸造、建筑区域，会不会很吵闹？会不会有很多火？那边的虫群同胞怎么克服惧火的天性？我有些好奇。”

“但也只是好奇。”

“我们在人生的舞台上思考片刻，最后终究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我并无怨恨，但，或许会有些遗憾吧？”

简直是一片空白的异质欲望。

恰好可以作为新生的飞蛾、蜘蛛、蟑螂、螳螂、萤火虫或者随便什么别的高能级介壳种的那缕“引欲之火”。

博德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他也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在虫群成员身上套用常人观念的错误。讽刺的是，在博德的引导下，此刻的无名苍蝇少年......已然臻至完美的境地——对于虫群而言，以好用的茧或蛹的视角。

而蝴蝶贵族完成了他需要的准备工作，只见他跪在地面，周围围着不知何时簇拥而来的苍蝇们，有幼虫也有成虫。像是终于完成蓄力一样，蝴蝶跪伏，慢慢化为兽亲的模样。蝴蝶背后那双似乎变得尤其庞大的绚丽翅膀上，缤纷的色泽似乎流光溢彩——不，那些颜色真的在缓缓流动，绽放出越来越强烈的道途辉光。

翅膀最后一次开合，欲望道途那粉嫩的桃红色辉光带着温柔的暖意，在众人的眼前闪过，无数鳞粉砰然爆开，如浪潮，直至如海啸，迅速席卷了整个培育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