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指尖与温度（1）

沈听晚推开“指间堂”的玻璃门时，手腕上的表刚好指向六点十七分。

她又迟到了。

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混合着某种木质调的精油味道，和她去过的任何一家推拿店都不一样。没有前台小妹热情的招呼声，没有喧闹的电视广告，只有角落里一台老式留声机在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钢琴曲，音符像水一样缓慢流淌。

“沈小姐，今天又加班？”

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温和、清冽，像山涧里的溪水，不疾不徐。

沈听晚循声望去，林见正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技师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沈听晚知道——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

“路上堵车。”沈听晚随口扯了个谎，其实是她在地下车库坐了二十分钟不想上来。

林见没拆穿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老地方，第三间。”

沈听晚跟在她后面走，脚步不由自主放轻。她来过这家店十七次了，从第一次朋友推荐时的半信半疑，到现在每周固定报到，林见的双手像是有什么魔力，能让她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紧绷了一周的神经，在这六十分钟里彻底松弛下来。

推拿室不大，一张窄床，一把椅子，一盏永远不会打开的落地灯。

沈听晚熟门熟路地脱掉外套，趴到床上，脸埋进那个有颈洞的枕头里。布料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薄荷的清凉。

门轻轻关上，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今天哪里不舒服？”林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老样子。”沈听晚闷闷地说，“脖子，肩膀，还有头。”

“又熬夜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听晚没吭声。她确实又熬夜了，连续三天，平均睡眠不足西小时。广告公司的提案季就是这样，客户永远有改不完的意见，领导永远有提不完的要求，只有她，是那个永远不能说不的人。

林见没再说话。

温热的掌心贴上沈听晚的后颈，那一瞬间，沈听晚几乎要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林见的手指很细，但很有力。她按得很慢，从风池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推，像是在用指尖读一本书。沈听晚能感觉到那些僵硬的肌肉在她的指腹下慢慢软化，像冰遇见阳光。

“你肩颈的问题比以前严重了。”林见说，手上的动作没停，“不只是熬夜，最近压力也很大？”

沈听晚“嗯”了一声，脸埋在枕头里，声音瓮瓮的：“还好吧，就是有点烦。”

“烦什么？”

沈听晚愣了一下。林见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十七次推拿，她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今天怎么突然聊起天了？

“烦……很多事情。”她含含糊糊地说，“工作，生活，房租，还有下个月的信用卡。”

林见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浅，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听起来是挺烦的。”

“你呢？”沈听晚突然问，“你们这行，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冒昧了，她和一个技师有什么好聊的？

但林见没有介意，手上的动作依然平稳：“我？我挺好的。每天能摸到不同的客人，听他们讲不同的故事，有时候是开心的事，有时候是烦心的事，但不管是什么事，按完摩他们都会舒服一点。”

“就像我现在这样？”

“就像你现在这样。”

沈听晚又沉默了。

林见的手从肩膀移到上背部，拇指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按过去。她的指尖有些凉，但掌心是温热的，触感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你睡眠不好。”林见突然说。

沈听晚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的肌肉告诉我了。”林见说，“长期失眠的人，肌肉的张力是不一样的。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下去。

“而且什么？”

“而且你每次来，呼吸都很重。不是身体累的那种重，是心里有事的那种重。”

沈听晚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侧着头，看向林见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林见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眼睛微微垂着，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沈听晚问，然后又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哦对，你不是用看的。”

林见没有纠正她，只是嘴角弯了弯：“是用听的。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翻身的频率，都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