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新的环境

走到二楼，Lean推开了一扇门。

门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老建筑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空间，挑高很高，至少有五米。屋顶是的木梁，木梁很粗，颜色很深，看起来像是和这栋楼一样老了。但木梁下面悬挂着的是一排排现代化的LED灯，灯管很细，光线却很亮，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地面是浅灰色的水泥自流平，光滑如镜，能倒映出头顶木梁的影子。墙壁是白色的，不是那种医院一样的白，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是被阳光晒了很久的。

办公桌不是传统的格子间，而是一张一张的长桌，每张桌子可以坐西五个人。桌上摆着电脑、图纸、模型、马克杯、绿植，乱七八糟的，但乱得有章法，像是每一个人的小宇宙都在那张桌子上爆发。有人在画图，有人在讨论，有人在打电话。没有人穿正装，有人穿卫衣，有人穿裙子，有人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咖啡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木头和灰尘的味道，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Lean走在前面，白云泽跟在后面。他们经过每一张桌子的时候，都会有人抬起头来，看到Lean，然后笑着打招呼——“Hi Lean”“Lean you look great today”。有的人会多说几句，有的人只是听到她的脚步声就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声“Hi”。Lean对每一个人都回应，有时候会停下来多说几句，问问对方周末过得怎么样、项目进展如何。她的笑容一首没有停过，不是那种职业性挂在脸上的假笑，而是那种自然的像是跟每一个人的关系都很好的笑容。

白云泽注意到，这个事务所不大，他粗略地数了一下，大概有三十多个工位，但气氛很好。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没有人被强迫压榨、所以每个人都很放松。他走过一张桌子的时候，看到上面摆着一个正在制作中的建筑模型，是一座小桥，桥身是用木条一根一根粘起来的，桥面打磨得很光滑，桥栏上甚至刻了细细的花纹。他放慢了脚步，多看了几眼。模型做得很精致，精致到更像是一件工艺品。他想，做这个模型的人，一定很爱这一行。

Lean带他走到走廊的尽头，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门和楼下的大门一样厚重，门把手是铜质的，被磨得发亮，上面有细细的划痕，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过的。Lean敲了敲门，不轻不重，三下。

“e in.”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点荷兰口音。

Lean推开门，侧身让白云泽先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很宽敞。家具不多，每一样之间都留了很大的距离，像是不愿意让任何两样东西靠得太近。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马克杯、一小盆仙人掌。办公桌后面是一扇大窗户，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是一面柔软的帆。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街对面那排老房子的红砖墙和绿色的藤蔓，能看到远处教堂的尖顶和天空中慢慢移动的云。

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站起来的时候，白云泽才看清他的全貌——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很浓密，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有皱纹，但不多，主要集中在眼角和额头，像是被时间和笑容共同雕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他站在那里，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气场。

他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走到白云泽面前，伸出手。白云泽握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握力很足，他握着白云泽的手，上下摇了摇，然后松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个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带着好奇和善意的看。

“Wele,”他说，英语带着浓重的荷兰口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I’m Hendrik. I’ve seen your portfolio. Impressive work.”

“Thank you,”白云泽说。

Hendrik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像是一把折扇被完全展开，但那种深不是沧桑，是那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的深。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白云泽的作品集——他在国内打印好寄过来的。Hendrik一页一页地翻着，每翻一页就停下来，说几句评价的话。他说得很专业，每一个评价都精准地落在了设计的关键点上——空间的处理、光影的运用、材料的搭配、结构的逻辑。他不是在客套，不是在敷衍，而是真的认真看了，真的看懂了，真的觉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