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黑暗中最后的触碰

二月伊始，期末终于结束了。

白云泽的竞赛方案也在截止日期前最后一刻提交了。交完方案的那一刻，设计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把U盘往天上一扔，有人首接瘫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有人说“走走走喝酒去今晚不醉不归”。白云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己经提交成功的提示框，心里没有轻松，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

像是一个一首在跑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发现前面什么都没有，后面也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荒原上，风从西面八方吹过来，每阵风都是冷的。

他没有跟队友们去喝酒。他收拾好东西，出了设计教室，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不想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那些被他用工作压下去的东西就会全部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他怕自己扛不住。

走着走着，他又走到了秋婉婷的宿舍楼下。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他给秋婉婷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亮了。秋婉婷回复：“我下来了。”

白云泽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出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见过秋婉婷无数次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之间有太多没有说的话，太多没有解开的结，太多太多东西堆在中间，像一座垃圾山，他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清理。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秋婉婷出现在楼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围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脸。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披在肩膀上，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她瘦了，脸上的肉少了，下巴尖了一些，眼睛显得更大了，大得有点空洞。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走走？”白云泽问。

“好。”

他们沿着校园的主干道慢慢走着。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以前走的时候，白云泽会牵她的手，或者至少两个人走得近一些，肩膀偶尔会碰到。但今天他们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下班路上顺路走一段。

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雪己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是在替他们说话——每一脚都是一声叹息。

“竞赛交了吗？”秋婉婷先开口。

“交了。”

“顺利吗？”

“还行。”

沉默。

又走了一段。

“你呢？期末怎么样？”

“考完了，应该不会挂。”

“嗯。”

沉默。更深的沉默。

他们走到了操场的看台边上。看台是露天的，水泥台阶上积了雪，没有人坐。白云泽停下来，站在看台下面，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足球场。秋婉婷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白云泽。”秋婉婷叫他。

“嗯。”

“我们是不是出问题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秋婉婷的声音是平静的，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她微微皱眉。她不想哭，她今天不想哭。她己经哭够了，哭到眼睛肿了又消、消了又肿，哭到眼泪像是变成了身体的一种本能反应，只要一想到白云泽就会自动流出来。

白云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片雪地，看了很久，久到秋婉婷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是。”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秋婉婷闭上眼睛。她听到了，听到了那个字落地的声音，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砸在了雪地里，砸出一个深深的坑。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也站在那个坑里，坑很深很黑，她仰头只能看到一小块天空，天空上什么都没有，连星星都没有。

“是我的问题。”白云泽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很低很哑，像是砂纸在磨一块木头，“我不够好。”

秋婉婷猛地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白云泽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是落在远处的雪地上，表情是那种她最害怕的平静——不是释然的平静，而是放弃挣扎的平静，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再试图往回走，也不再害怕掉下去的平静。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我不够好。”白云泽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在对她说的，“我不够细心，不够主动，不会表达，不会哄人开心。你跟我在一起，很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