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当身体替心先撑不住

那天晚上从操场回来，秋婉婷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不是夸张，是真的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那些攒了许久的疲惫、怀疑、猜忌、难过、委屈，还有刚才在雪地里大哭时释放出来的所有情绪，像潮水一样涌出去之后，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壳。她就是那个壳。

她机械地爬上楼，推开宿舍的门。苏晚己经躺下了，听到动静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秋婉婷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

她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围巾解下来的时候，她看到围巾下摆沾了一小块泥，是刚才蹲在雪地里哭的时候蹭上的。她盯着那块泥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擦，把围巾搭在椅背上，然后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她几乎不认识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有些地方结了小小的冰碴——是眼泪和雪水一起冻住的。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伤兵，浑身都是看不见的伤口，但每一处都在往外渗血。

她刷完牙，洗完脸，爬上了床。

被子裹住身体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好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了冰水里，从里到外都是凉的。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蜷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像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小猫。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干干的，什么都流不出来了。今天己经流了太多眼泪，大概是流干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乱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乱是那种——白云泽为什么不回消息、何知远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这段感情还能不能继续下去——所有的念头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下去。

但今晚的乱，是一种更安静的乱。像是一锅粥煮糊了，火关了，锅底还残留着余温，糊味在空气里散不去，但你不知道该把锅端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该不该把糊掉的部分刮掉继续吃。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意识像一条河流，一会儿流到这里，一会儿流到那里，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流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但那个觉睡得很不安稳。她做梦了，梦里的画面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电视。一会儿是她和白云泽在山顶，他给她披外套，风很大，松香味很浓。一会儿是他们在吃火锅，他给她捞肥牛，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会儿画面突然变了，变成了她自己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色的荒原上，西面八方都是雪，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路，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秋婉婷。”

她想回应，但嘴巴张不开。她想转身，但身体动不了。她被困在了那个白色的荒原上，雪越下越大，快要把她埋住了。

“秋婉婷！”

声音更近了。她猛地睁开眼睛。

苏晚的脸悬在她上方，表情是她在苏晚脸上从未见过的——惊恐。苏晚这个人永远都是淡定的、不紧不慢的，即使天塌下来她大概也只会说一句“哦，塌了啊”。但此刻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按在秋婉婷的额头上。

“你怎么了？”秋婉婷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怎么了？！”苏晚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调，“你知不知道你烧成什么样了？”

秋婉婷愣了一下，然后才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头痛，不是普通的头痛，是那种整个颅腔都在被人用锤子敲的痛。全身的关节都在疼，膝盖、手肘、手腕、指节，每一处都像是被人拧过一遍。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吞一下口水都疼得她皱眉。最可怕的是冷——她裹着冬天的厚被子，宿舍里有暖气，但她觉得冷，冷得牙齿在打颤，浑身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不出来，因为她的手也是烫的，烫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

苏晚己经跳下床，翻箱倒柜地找温度计。找到以后塞到秋婉婷腋下，五分钟后抽出来一看，苏晚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