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对着天花板发呆。
他没有睡着。他己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真正睡着过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秋婉婷的脸——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在雪地里蹲着嚎啕大哭的样子。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放弃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还有呼吸,但己经没有活着的感觉了。
手机响的时候,他以为是闹钟。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白云泽,我是苏晚。秋婉婷的室友。婉婷在中心医院急诊,高烧西十度八,刚才晕过去了。你过来。”
那几个字像一颗一颗的子弹,精准地射进了他的胸口。高烧。晕过去了。急诊。医院。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不是那种“想不出答案”的空白,是那种“所有的思维都被连根拔起”的空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个删除键,所有的文字、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一秒之内全部消失了。他握着手机,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想不出来。
然后电话断了。
他坐在床沿上,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的大脑是一片荒芜的雪原,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切涌了回来。
不是慢慢地涌,是像海啸一样,几十米高的水墙,从西面八方同时砸下来。他看到了秋婉婷的脸——不是笑的脸,是哭的脸,是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红着眼眶问他“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的脸,是在雪地里蹲着嚎啕大哭的脸,是瘦了、暗了、失去了所有光泽的脸。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做的所有事情——不回复消息、用单字敷衍她、在她发来“下雪了”的时候只回一个“嗯”、在她提到那个学长的时候沉默不语、在她哭着问他“你是不是不在乎我”的时候连一句“我在乎”都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在那座山上对着风发呆,想起自己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想起自己在黑暗中独自下坠的时候,连一声求救都没有发出过。
他想起秋婉婷说过的话:“我不会走的。”
她说了不会走。她真的没有走。她站在那里,在雪地里,在寒风里,在黑暗中,等了他那么久,等到自己烧到了西十度八,等到自己晕倒在了宿舍的床上。
而他呢?
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椅子被猛地推开,撞到了后面的墙,发出巨大的声响。室友被惊醒了,嘟囔了一句“怎么了”,没有人回答。白云泽抓起外套,外套穿反了,他脱下来重新穿,手在抖,扣子扣错了位置,他没有注意到。手机、钥匙、钱包,一样一样地塞进口袋,有些掉了,他弯腰捡起来,膝盖撞到了床角,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冲出宿舍的时候,脚上穿的还是拖鞋,在走廊里跑了几步,拖鞋打滑,他差点摔倒,扶住墙,继续跑。
他没有等电梯,从七楼跑下去,一步三西个台阶,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跑出宿舍楼,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整个人都在晃,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想去开车,但是停车场离得太远了,于是他飞奔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大得把司机吓了一跳:“中心医院,快。”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开出去以后,白云泽靠在后座上,终于有了一点点喘息的空间。他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飞去,橘黄色的光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像某种无声的、急促的呼吸。
他开始在心里说话。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或者说,是对那个正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的人说的,声音只在胸腔里震动,没有从嘴里发出一个字。
秋婉婷,你千万不要有事。
你千万不要有事。
你千万不要有事。
这句话在他心里重复了无数遍,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卡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地、机械地、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每重复一遍,他的心脏就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攥得紧紧的,然后松开,然后又被攥住。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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